第十章 重入輕出

 

 

    在都市文明的荒漠裡

    在遠離肥沃泥土的天台上

    你孜孜澆灌

    要為這世界

    增添一點

    欣欣向榮的喜色

 

        --《行走的花樹》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行走的花樹,是種花人。他“提著滿溢的水壺/蹣跚穿行”,孜孜澆灌。其實,他才是萬紫千紅中“一株最耐看的花樹”。這是誰呢?是非馬。《行走的花樹》當是他的自白。他以詩的創造為人類文明建設奉獻自己的力量。因為這樣,非馬的詩創造是建設性的,“對人類有廣泛的同情心與愛心”。他的詩“對他所生活的社會及時代作忠實的批判和記錄”,不只是“寫給一兩個人看的應酬詩”①。

          詩界皆知,非馬的詩“社會性”很強,現實意蘊深邃。然而,他的詩在藝術上卻並非明朗化、硬性化、表面化。相反,他避免了這些毛病,而“具有非常典型性的意象主義詩的特色和魅力”。

          他的詩既是超傳統的,又是超現代的。從深入表現社會現實生活看,她“負有文化傳承與教化社會的使命感”,卻又跳出“奴性”的桎梏;而他在詩美藝術上的特色,既具“象徵性的延伸”、“幾乎每一個詩句都要負擔多重的意義和象徵”;又是向“虛”走,取一種“大入大出”的超越姿態。

          非馬詩的“教化”滌除“奴性”,不是“說教”,也不是直露的,而是潛入詩的情感和意象中;不是站出來對現實“直接指責”,而是“以想象力貫穿現實所獲得的深刻而真實的產物”②。並如李弦所評,非馬的詩:“雖是社會詩,但較諸三十年代這一類型的作品,更顯得技巧高超,耐人尋味,可見現實性題材只要別出心裁,還是具有藝術價值的”③。

          重入輕出,便是非馬詩美藝術的一種“別出心裁”!

          非馬的詩寫“社會性”題材,現實意蘊荷重甚大,卻不是直出、贅出、呆出,而是自然而然地流出,隱出,輕出。

          詩的重入輕出,是詩的一種大技巧。

 

 

一、現實品格的彈性和張力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打開非馬的各種詩集,可以看到多是寫社會性題材的詩作。

          別人不好寫或避免寫的社會性題材,他都很輕鬆地寫了。而且, 1977 年他在芝加哥中國文藝座談會上演講《略談現代詩》,講現代詩的四個特徵時,公然申明第一個特徵便是“社會性”!

          他擷取、表現社會現實題材,是因為他是“現實”中人,他要以自己的作品推動現實和歷史向前發展。

          他說:“今天詩人的主要任務,是要使這一代的人在歷史的鏡子裡,看清自己的面目,而只有投身社會,成為其中有用的一員,才能感覺到時代的呼吸。”他還強調詩人“必須到太陽底下去同大家一起流血流汗”,“然後才可能寫出有血有肉的作品,才可能對他所生活的社會及時代作忠實批判和紀錄”。他把投身社會時代和表現社會時代融為一體,使自己的作品成為社會時代“賦有活性的詩的真實”。他的詩,因而受到廣泛的欣賞和好評。詩壇都認為,他的詩創造“如果離開現實,便無法生存”;但詩壇又普遍認為,他的詩創造(包括語言)富有“彈性”和“張力”,涵容量很大,是“複向”的、“活性”的、“多樣性”的,不受“現實的淹沒”④。

          詩必須賦有現實、時代的品格,這還只說對了一半。下一半是:詩的現實、時代品格是彈性的,充滿張力的。這才是非馬的詩!以前的詩評似乎強調了前一半,而對後一半雖已提及卻不自覺地忽略了。對非馬的詩,這後一半似應多作開掘。

 

    被擠出焦距

    樹

    眼睜睜

    看又一批

    咧嘴露齒的遊客

    在它的面前

    霸風景

       --《被擠出風景的樹》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這首詩的自然具象,是寫“風景”,寫“樹”;“樹”,“被擠出風景”。而它的抽象意蘊,則是寫一種社會世態:奔走競逐的擁擠。“又一批”、“霸佔”、“咧嘴露齒”,便見出這種景觀。“樹”本身是一道美的風景,但它不加入擁擠。看來它是“被擠出焦距”,卻成為一位超然的逸者,找到自我,返回本真。“被擠出風景的樹”,擁有一份出世的淡泊。它可以蔑視:對那些擁擠著呲牙咧嘴,權勢的爭奪者和名利的競逐者,給以高傲的蔑視。

          這是一首小詩,只有7行。說小又不小,它可小可大。詩的具象和抽象之間,存在著意蘊的彈性,時空張力無限。我這裡將彈性和張力並用,不僅因為它們詞義相近,可以連用;更在於它們彼此並用的迸發力。彈性指伸縮性,可大可小、可長可短等;張力指擴展力、伸張力。詩的彈性和張力,是詩由具象的有限到抽象的無限之間的一種靈動延伸。詩的具象和抽象契合,時空意蘊是可以伸張、擴展的,及至無限。

          詩的彈性和張力的運用,可以使詩的象現涵融,由有限抵達無限。《被擠出風景的樹》,具象是有限的,一種自然和人文景觀;而它所營造出的意象,則走入無限:這裡,世相百態皆可意味,尤其是提醒人們不屑去“孜孜為利”,叩向人生境界更高層,求得人格精神的“超拔”。

非馬的詩創造,充分考慮和照顧到讀者的悟性和“二度創作”,因而很重視詩的彈性和張力。

          非馬詩的“重入輕出”藝術,其實質便表現為一種彈性品格。“重”與“輕”之間孕育著一種擴展的張力。俗話說:“響鼓不用重棰敲”!這就是一種“彈性”原理,自然的彈性原理。讀者的耳膜不習慣一味地“重”。一味地“重”不僅耳膜受損,鼓也會捶破。這就必得有“重入輕出”的反彈和調節。

          這裡,特別要提出的是:非馬的詩創造是要表現社會現實生活的主旋律,摁在時代的脈跳上,撥動讀者的心弦。然而,詩的彈奏的指尖並不一定摁的太重。社會現實生活的重化題材,不一定重出、直出、實出,撥動心弦的不見得是重音、濁音,反之,倒很可能是輕音、清音。非馬的詩創造,便主要取此“清(輕)音”。蘊入以“重”,出之以“輕”。

          唐宋八大家之一,北宋歐陽修著有《六一詩話》,成為我國第一部詩話體的詩論著作。這部著作倡導詩寫社會現實題材,反對逃避、脫離現實。這種倡導是歐公的功績,自然也是他的長處,應當給予肯定,且對於今天的詩創作尤多教益。他的《詩僧擱筆》⑤即涉及詩與自然界的關係:

 

         國朝浮圖,以詩名於世者九人,故時有集號《九僧詩》,今不復傳矣。余少時聞人多稱之。……當時,有進士許洞者,善為詞章,俊逸之士也。因會諸詩僧分題,出一紙,約     曰:不得犯此一字。其字乃山、水、風、雲、竹、石、花、草、雪、霜、星、月、禽、鳥之類,於是諸僧皆擱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山、水、風、雲、竹、石、花、草、雪、霜、星、月、禽、鳥之類,幾乎概括整個大自然界,這些都不能寫,可見所寫的只是人類社會某一部分,詩便極其有限,詩僧擱筆是理所當然的事了。以此而論,《被擠出風景的樹》屬於山、水之類,在被禁之列,“犯約”而不允許再寫了。更其然者,這類以自然性景觀寫社會性意蘊的詩不能寫,那麼,詩又寫什麼、怎麼寫呢?詩當然就只能重入重出、直入直出、呆入呆出了。許洞一輩之“約”差矣!其實,中國歷史上不少高僧,雖深居山林寺廟,也並非避世遁世。他們寫山水自然的詩,只是把人間煙火掩藏起來,用心卻是涉世甚深的。諸僧擱筆非不能詩也,乃不屑於許洞輩之呆、直也。

          歐陽修後來在《梅聖俞詩集序》裡,為蟲魚草木、風花雪月正名。他提出:

 

            凡士之蘊其所有,而不得施於世者,多喜自放於山巔水涯,外見蟲魚草木風雲鳥獸之狀類,往往探其奇怪,內有憂思感憤之鬱結,其興於怨刺,以道羈臣寡婦之所嘆,而寫人     情之難言,蓋愈窮則愈工,然則非詩之能窮人,殆窮者而後工也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他這番話,恰好是我們所說的“重入輕出”之意。他說的“外見”、“內有”,即為“出”和“入”。而“憂思感憤鬱結”以及“怨刺”,即為社會現實意蘊之“重”,“蟲魚草木風雲鳥獸之狀類”,即自然物象之“輕”。只不過就梅聖俞的詩來說,由於歷史局限而出自無可奈何;非馬卻不同,他是自覺尊奉藝術創作規律而為之。歐陽修的“詩窮而後工”,到了非馬這裡,便是“重入輕出而後工”了。梅聖俞等古人詩有“不得不為”,強調人生遭受各種不幸時為詩,殆“不得已者”;然而,非馬則不強調這一面,而是把對歷史、人事和人生痛苦的反思之“窮”,於詩中自覺地“輕”化,由“不得已者”到“出之自然”、“不得不然”,以此孕育動人心魄的藝術魅力。

          試想,像蔑視名利、權位徵逐這類社會題材的詩,如果不是《被擠出風景的樹》這樣寫,不是以自然物象“輕出”,而是重出、直出,那就可能全無詩味了,就只能重返古之“詠嘆”調的“直搗”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 詩以社會現實涵義之抽象,蘊入山水自然景觀之具象,彼此不露痕跡地契合,入之以“重”,出之以“輕”。這樣的詩,寫起來顯得隨意,讀起來顯得輕鬆,卻引人聯想,發人深思,耐人尋味。詩的深邃社會現實意蘊不是直說出來,要靠讀者悟出,且讀者之悟,又各因其品性經歷不同而有各自的不同理解,因而擴展和豐富了詩的蘊涵。重入輕出,深入淺出,多義的不同悟出……詩的彈性和張力也就出來了。社會現實意蘊的“重入輕出”,給非馬詩的現實品格賦予無限彈性和張力。

 

 

二、導引:人和自然全息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非馬詩的“重入輕出”,之所以構成一種規律性的藝術創造,是因為它遵循著一個根本規律: 宇宙全息規律。 根據這個規律,人和自然是全息的,社會和自然也是全息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 我們祖先作《易》時,便把自然宇宙和社會宇宙聯繫起來合併研究。“日月為易,象陰陽也。”《易》使中國文化系統化,而成為中國文化之“根”。《易》從史前彩陶文繪之高度抽象受到啟發,從中抽象出“- -” (坤)、“-”(乾),以陰陽來涵蓋一切,造出“太極圖”,建構成中國文化最初的象徵符號系統。詩的象徵,便是一種詩美符號。

          非馬的詩,常常以山水自然的物象,徵社會人事的抽象,或者反之。這種融心象和物象於一體,作不露痕跡的契合,便是詩的象徵。由象徵創造出詩的意象藝術。非馬詩的意象藝術,有一個突出的特點,不僅十分強調詩的社會現實意蘊,而且將社會現實之“心象”,以自然物象出,這正是詩的“重入輕出”的一種重要構成。前者為“重”,後者為“輕”。

          馬克思在《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》中,論述到“人化的自然”,日月星辰、山水風雲,它們“作為藝術的對象,都是人的意識的一部分,是人的精神的無機界”,已成為“人的無機的身體”⑥。人和自然、人和宇宙是全息的。就某種意義上說,人即自然,自然即人。中國古代就有“人身乃一小天地也”⑦的說法。因此,不可以像許洞那樣,把日月星辰、山水風雲,排斥在詩和社會人生之外。

          當然,那種一味吟弄風花雪月,脫離現實,消極遁世的詩作是不足取的,也沒有多少藝術欣賞價值。但是,我們卻可以肯定地說,詩人非馬的那些乍看似在描摹“風花雪月”的詩,並沒有脫離社會現實;恰恰相反,當我們以象徵的視角,從“人化的自然”、人和自然全息的意義上去品讀他的那些山水風雲小詩,常會發現,那裡面深蘊著一個心靈的大千世界,一個緊緊切入現實生活的複雜社會和人生。

          社會現實生活題材,很可以“重入輕出”,或者“實入虛出”,“近入遠出”--社會現實生活題材自然出,已成為非馬詩的藝術創造的一個規律,它同時又是人和自然全息、社會和自然全息這一根本規律的生動體現。且讀《蓬的午後》:

 

    輕手輕腳

    怕驚動

    樹下一松鼠

    在啃嚼

    早春鮮嫩的

    陽光

 

    卻仍引起

    一聲告警的鳥叫

 

    但松鼠急急爬上樹梢

    顯然不是為了驚恐

    在它縱躍過的枝椏上

    燦然迸出

    春風得意的

    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詩寫一種人和自然的諧協氛圍:人,“輕手輕腳”走過;樹下松鼠,正在啃嚼“早春鮮嫩的陽光”;鳥兒多管閑事告警,使松鼠“急急爬上樹梢”。這表面的騷動,卻只是為了報告春的消息,燦然迸出“春風得意的綠”!大家其實各得其所,彼此並不相煩干擾,而是展現出自由自在的寬鬆天地。大家都在明媚的春天裡活躍起來,快活起來,一切都那樣地生機盎然。

          這是寫自然界嗎?是。但同時也在寫人和社會。這裡,人和鳥及松鼠全息,出一種美好的心態,出一個活躍的、自由的空間。一種瞬間的感覺油然而生:美好的時光正悄悄來臨!一種心緒的閑適自得:遠離俗塵,摒棄名利、權位的競逐。於是,詩出一種至高的人生境界。這裡的種種自然景象,包括松鼠樹下啃嚼,鳥兒上樹燦鳴,都是對春光躍上枝頭的喜悅,令人覺得美好而感動。因為它們和人和社會息息相關,同屬一個廣袤的宇宙。自然界的栩栩生氣,正渲染著人類以及整個宇宙的和諧歡躍,絢麗輝煌!

          外在,是它那淳樸自然之美;內在,是它本身就是生命與生長的具體實現。

          在蓬鬆的午後,你可以體會到,大自然本身就是活力充沛、飽含生機。進而可以了悟,生命不必貪婪攫取,大自然就在孕育、衣養著我們。你可以超拔滔滔濁世,擺脫各種人為的拘縛與干擾,精神為之升華。

          詩人的銳敏感覺和對生命的熱情,及愛好天然的本色,比一般人更為深切。非馬從田園間和大自然,找回了人生真正的意義和樂趣。

          讀過這首詩,或許倍覺“天資曠逸,有神仙風致”!

          再讀《孔雀開屏》:

 

    緩緩轉身

    讓所有的眼睛

    都有機會

    去調整時間的焦距

 

    她明明知道

    光閃閃的歷史大鏡

    不可能照過

    更矜貴的皇

 

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 這首詩依然是“社會性”題材,以自然物象展現。社會題材自然出,十分巧妙地隱含社會和自然全息規律。

          《孔雀開屏》諷喻權貴們的貪婪嘴臉。

          那些孤芳自賞的個人至上主義者,把自己看得太大、太美、太尊貴,以為可以占領一切時空,吸納所有的讃美和擁護。我們幾乎可以看到,他們在閃光燈下搔首弄姿自我陶醉的可笑模樣。

          讀非馬的詩,我們可以感覺到,人和自然是全息的,社會和自然是全息的。因而對他的詩創造的“重入輕出”藝術,覺得很自然、很習慣,每每地就把自然界當成人類社會來讀,讀起來有滋有味,覺得他的“別出心裁”,就恰好出在把人和社會融入自然,而且十分地諧契,全然是人不知、鬼不覺。這是因為有了人及人類社會和自然全息這一客觀規律作依據,詩的“重入輕出”的藝術創造就能順乎自然了。

 

 

三、契合:具象和抽象邂逅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因此,構成詩的“重入輕出”,要以宇宙全息的規律作導引。但是,僅僅導引還不夠,還得“入”之得法,“出”之自然。就是說,社會事象、心象與自然物象契合,必須不露痕跡,這是一個關鍵。解決這一關鍵問題,就得避免和克服種種“人為”做作,要使詩的社會抽象意蘊和自然具象,作不期而遇的“邂逅”。是巧遇、巧合,不顯“人工斧鑿”跡象,這就是大技巧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 至於是以社會現實意蘊去遇合自然物象,還是受到自然物象感悟,而觸及對社會現實的觀照和思索?具體進行時誰先誰後,得看當時的情境和時空狀況如何。有時興許積思已久,偶爾觸景生情;有時可能因景觸感,從而生出種種聯想、想象等,這些聯想、想象,有過去的經驗,也有屬於未來的憧憬。“重”先“輕”後,或者“輕”先“重”後,都是可以的,我們不必去管它。

          然而,二者的契合必須是“邂逅”,“重”和“輕”不期而遇。

          非馬的詩創造,在具象(輕)和抽象(重)的契合上,作了多種“邂逅”性嘗試,列舉如下:

 

1、感覺兌換邂逅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非馬的有些詩純寫感覺,但純又不純,由此種感覺兌換成另一種感覺,構成自然物象和社會現實意蘊抽象的邂逅而契合。如《學鳥叫的人》,便是由臉頰上有被“鳥啄”的感覺,兌換成對愛的活力的感覺--前種感覺是肉體的觸感,後種感覺是“靈觸”,進入想象,已有了某種靈性的滲透,使感覺本身升華了。

 

    臨出門的時候

    尖著嘴的妻子

    在他臉頰上

    那麼輕輕地

    啄了一下

    竟使這個已不年輕的

    年輕人

    一路尖著嘴

    學鳥叫

 

    惹得許多早衰的

    翅膀

    撲撲欲振

 

  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這是非馬詩的藝術創造高層次典範之一。

          是情詩,又不是表面的情詩,十分耐人品讀和尋味。

          臨出門前,妻子一個親臉的親昵動作,使他產生一種“鳥啄”的銳敏感覺。興許,“鳥啄”那種“吱溜”聲的親切回憶,使這個並“不年輕”的人變得年輕了,便“一路尖著嘴/學鳥叫”,愛的活力便出來了。這種第二次青春的活力,“惹得許多早衰的/翅膀/撲撲欲振”!

          金錢社會讓人奔命勞頓、疲憊不堪,有了愛的活力作驅動,人們便精神煥發了,當然也就驅走了許多競逐的煩擾。這裡,不說人精神振奮,而以鳥的振翅欲飛,描摹人之“衰”,妙極!

          這首詩營造一種愛的激勵意象,一種生活無限美好的意象。它叫人把握瞬間,熱愛生活。人,亦如一隻不知疲倦的自由飛翔的小鳥!學鳥叫,讓人放棄一切身外的多餘顧慮,滌除競逐的煩惱,精神得以超拔。

          那麼,詩所蘊入的社會現實意蘊,不是自具象輕巧而出嗎?這樣的詩,使你的心懷頻添一股朝氣,一種活力。堪稱大詩,靈性無限的詩。

          再如《七月》,寫“熱”的感覺,由天氣的悶熱兌換競逐的煩熱:

 

    金色蒸騰的陽光

    把七月的午後

    鼓脹成一個

    密不通風的透明氣球

 

    一隻蟬在枝頭直叫

    出去••••••出去••••••

 

    有針的蜜蜂

    卻只顧營營嗡嗡

    從一朵花

    到另一朵花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讀《七月》,你從“金色蒸騰”、“密不透風”的感覺中,滋生另一種感覺:人生似一場“熱”戰,執迷不悟的人們如鑽營(“有針”)的蜜蜂一樣,畢生置身炎夏,在烈日炙曬中奔勞競逐,營營嗡嗡!“蟬”,想掙脫也無可奈何。讀這首詩,能提供精神上的幽靜和清涼,使你省悟而不受困擾。

          一種感覺兌換成另一種感覺,由此及彼,自由兌換,自然契合,本身無痕跡可尋。並且,這種感覺的兌換,是在讀者的“二度創作”中進行的,如何兌換,以及進入的層次深淺由讀者選擇,詩人沒有硬性的迫使。

 

2、相似品性的邂逅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人和社會事物的品性,以及自然的品性,有相類似之處。兩種相似的品性,會彼此邂逅。這種邂逅在品性之間進行,甲的品性和乙的品性因相似而不易分出彼此,說甲猶在說乙,能無形間溝通,不必強求誰來接受,也不會指認什麼,更不會逼供以信。一如《蒲公英》: 

 

    天邊太遙遠

    蒲公英

    把原始的遨遊夢

    分成一代代

    去接力

    飛揚

 

 

          蒲公英,它有一種入世精神,它的“飛揚”品性,是一種“接力”賽,點點滴滴地做工,分分毫毫地進取。它不是沉緬於一種嚮往或幻想,也不好高騖遠、好大喜功,而是一個心眼兢兢業業。那麼,這種品性,入世精神,人和社會與自然界是相通的。寫蒲公英猶在寫人、寫社會,任由讀者自己去領悟、闡釋,不期而然地可以抵達一種高尚的品性境界,讓你情不自禁。

          再如《螢火蟲》:

 

       1

 

    不聲不響

    把個遙遠的仲夏夜夢

    一下子點亮了起來

    

    沒有霓虹的迷幻

    也不廣告什麼

 

       2

 

    不屑與諂媚的霓虹燈爭寵

    螢火蟲遠離都市

    到黑夜的曠野去等候

    久別重逢的驚喜

 

    火花一閃

    一個流落的童年

    便燦然亮起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螢火蟲點亮憧憬,閃爍理想,卻是不聲不響、默默地去做。“沒有霓虹的迷幻/也不廣告什麼”,一種大品格!不用“霓虹”和“廣告”作幡子宣揚自己。當然,也不希圖那些別人競逐的東西,如為官的顯赫,為商的榮華種種。它遠離鬧市,到曠野去亮起自己的童貞,一顆純潔的靈心!

          這樣的詩,縱然你不去“悟”,也會在品性上感受到一些什麼。它可以隨時冷卻人們心頭因患得患失而生的煩熱,有益人們身心健康,更有助於對人生世相的超然認識,讓人不致因徵逐而迷失方向。

          《對話黑鳥》也一樣:

 

    (今年的冬天不冷

    黑鳥沒去南方)

 

    們大叫

    是想把過路的眼睛

    引上光禿禿的樹梢

    看牠們用翹得高高的黑尾巴

    刷亮二月午後的天空

 

    (黑鳥沒去南方

    今年的冬天不冷)

 

    牠們大叫

    乃為了用此起彼落的呼應

    標測這空蕩蕩的樹林

    牠們獨佔的遼闊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這首詩出一種靈魂的不羈和桀驁! 

          黑鳥們不羨慕、不稀罕南方的繁華、亮麗,不去趕潮流、湊熱鬧,牠們“用翹得高高的黑尾巴/刷亮二月午後的天空”,“獨佔遼闊”!

          黑鳥對生命的熱情和愛好天然的本色,使牠們能夠欣賞大自然單純、質樸、(遠離仕途和商戰的)恬靜,欣賞“冬天光禿禿的樹梢”的優美天然;但是,牠們“大叫”,當是更重視自然與生命的密切關聯。“光禿禿的樹梢”、“空蕩蕩的樹林”,象徵對物慾(名利和權勢)的一無所有和放棄,並且毫不在乎。只願以生命與自然相守,“獨佔”精神領域的“遼闊”!

          自然人化,人化自然,兩種品性諧於一。寫自然的品性,實際上是人對自然品性的認同。因此,人和自然品性的邂逅是天然的,只要不離開自然的真品性,任你怎麼寫都不會“斧鑿”。非馬創作品性邂逅的詩,其“重入輕出”總是在高層次上進行,也和感覺兌換的邂逅一樣,詩出大象,能夠自有限抵達無限,佳作迭出。

 

 

3、態勢邂逅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非馬此類“重入輕出”的詩較多。

          這類詩的邂逅問題,要找出人、社會與自然在形態或神態或心態上的相似,抓住相似之處著筆,也就可以觸及事物的內質,不會露出痕跡。

          不論形態、神態和心態邂逅,都要注意抓住彼此之間的特徵。抓住了相似的特徵,邂逅也就成功。

          形態邂逅要特別注意自然物象的本質特徵。如前舉《孔雀開屏》,孔雀開屏在具象的形態上有三種特徵:⑴瞬間性的;⑵遮攬“所有的眼睛”;⑶自持矜貴。這三種形態上的特徵一經出現,具象的社會抽象意蘊就自然而然流出,現實層面相對應的現象也就“見仁見智”了。權貴們的貪婪,正具有上述本質性的特徵。

          又如《盆栽》:

 

    鐵絲纏過的小腳

    一扭一拐

    在有限的方圓內

    跛度一生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《盆栽》,乃典型的“人化自然”,也是“自然人化”。自然景觀和社會景觀形態諧一。

          盆栽本是一種景觀,卻是一種殘缺的景觀,可以供人觀賞,但那是不自由的,僅僅成為一種擺設,十分有限。有人卻以這種殘缺為美,寧願自己作一種擺設。而人難道不應該有更高的精神追求:靈魂的自由?

          這首詩對於那些寧願把自己當景觀,成為“盆栽”的人們是一種唯妙唯肖的描摹,也是一種諷喻:別以為十分風光,只不過是一種殘廢罷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 這裡的“邂逅”,是不言而喻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 值得注意的是,形態邂逅不單是形態本身,常常是和心態相遇合的,不可不注意心態和形態的緊密關聯。就此而言,《盆栽》也描摹了一種社會心態。

          這一點,《中秋夜》更明顯,形態和心態邂逅抵達一致。

 

    從昂貴的月餅中走出

    一枚仿制的月亮

    即使有霓虹燈頻拋媚眼

    膽固醇的陰影仍層層籠罩

    如趕不盡殺不絕的大腸菌

 

    就在這時候

    我聽到你一聲歡叫

    月亮出來了

 

    果然在遙遠的天邊

    一輪明月

    從密密的時間雲層後面

    一下子跳了出來

    啊!仍那麼亮

    那麼大得出奇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這個世界擁有兩種“圓”:中秋夜的月圓,及“昂貴的月餅”的“圓”。二者有著形態和心態的一致。“昂貴的月餅”的“圓”,以其“商業化”姿態蠶食了人生境界的“月圓”!略略比照,便揭示了“商業化”對美好現實及人們心靈的戕害。

          中秋的月亮,既圓且亮。它是“不商業”的。人們要摒棄掉強加於一切的“商業念頭”,抵制“商業化”加給社會及人們心頭的“陰影籠罩”和剝蝕,永保友情、愛情和親情的純真!

          具象的形態是通過人的視覺描摹的,因而也就有了人的心態,形態融會心態而不排斥心態加入,“重入輕出”的邂逅才更其圓融、完美。

          神態邂逅更為細緻、神妙。詩不僅要繪形繪色,還得摹神。如《夏晨鳥聲》:

 

    有露水潤喉

    鳥兒們有把握

    黑洞裡睡懶覺的蚯蚓

    遲早會探出

    好奇的頭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這是一種觀望神態,慵懶的觀望神態。“有露水潤喉”,夏晨的鳥兒們是滿足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 但是,牠們的貪婪慾望又不滿足。怎麼辦?以慵懶等待、觀望慵懶:蚯蚓“遲早會探出”頭來的。因此,只有“鳥聲”,沒有行動。

          自然具象的慵懶神態描摹出來了。顯然,這也是一種社會世態。詩具一種譏諷、訕笑的淡淡幽趣。

 

 

4、聯想、想象邂逅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這種邂逅是最自由的,也是最困難的。因種種自然物象的感染,而萌生種種聯想和想象,這些聯想和想象雖屬主觀,可以自由展開;但又得以客觀具象作依憑,必須入情入理,不可生拉硬扯。

          《一隻小藍鳥》是一首不可多得的傑作。

 

 

    一隻小藍鳥

    背負整個天空

    冉冉降落草叢

 

    用一朵白雲

    換幾滴露水 

    誰都不吃虧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一首十分靈氣的小詩,一隻十分靈氣的小藍鳥!

          藍鳥,天空,草叢,白雲,露水,大自然無限和諧。自然全息,宇宙全息。這裡有純潔的感情,自由的空氣,和平的氛圍。

          “背負整個天空/冉冉降落草叢”,友情是純真的,行動是灑脫的;

          “用一朵白雲/換幾滴露水”,生活是簡樸的,格調是高雅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 它使無論文人雅士、商賈官吏,都由於詩人渲染的詩情畫意,而樂於瀟瀟灑灑的歸返自然!

          這些,都是由一隻小藍鳥的自由飛翔和降落,而產生的聯想和想象。當然,還可以由聯想引發放棄奔忙競逐,安然降落的宏思。或許,歸返自然是人生最精彩的抉擇和最榮耀的冠冕。

          這首詩超越了“採菊東籬下/悠然見南山”的田園詩情。不僅有靈魂的自由,且有自然全息的歸依。

          《故事》則是它的“姊妹篇”,也是一個“安然降落”的故事。

 

    狗閉著眼

    但老人知道牠在傾聽

 

    溫情的背

    正越挨越近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可以想象到達,老人所講述的和狗所聽到的,是一個放棄徵逐和傾軋,讓人間寬朗和平、快樂安祥的“故事”。講者豁達開朗,聽者溫情脈脈。老人和狗都已經醒悟:絢爛的階段已過,當及時歸返。進取,不必執迷於功名利祿;降落,不必感到失落、孤獨和悲觀。

          這首詩和《一隻小藍鳥》一樣,也因聯想、想象的邂逅而進入一種超然境界,一種幽靜、恬適的人生境界。這種境界是至高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 其他,如《獨坐古樹下》,也因聯想和想象的邂逅,讓人擺脫一切外在、人為條律的壓迫,找到自我,找回本真。

          聯想、想象的空間是廣闊的。對於具象和抽象的這種邂逅方式,非馬的駕馭是很成功的。他的成功在於,能使主觀的聯想、想象,適應和溝通客觀外象、自然具象,並使主、客觀臻於一致。他的特點是:聯想和想象獨特、新穎;而對自然物象、客觀外象的選擇,又有自己的個性發現。這樣,不僅自然物象、客觀外象給詩人的發現提供了天然機遇,顯得既隨意又刻意精心;而且,主觀聯想和想象為當時靈感的驅使,也是十分敏銳而活躍的。二者的吻合當然就天衣無縫了。

 

 

5、引伸邂逅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由自然物象、客觀外象加以思維的引伸,產生一種智性的發現。原來,哲思早已隱含其中,只需撥動心弦就是了。很多自然景觀或者社會事象,容易引發人的哲思,詩人便以此邂逅,作跳躍性(引伸)的描摹和追尋。如《鐘店》:

 

       1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
                

    長腿短臂

    呼喝六

    在圍獵時間

 

    只有一個智者

    靜坐在角落裡

    守株待兔

 

       2

 

    什麼時候了

    還各

    走

    各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這首詩從“鐘錶店”引伸出一種社會世相的思索。

          這個世界像個鐘錶店,人們展臂邁腿,你呼我喝地匆匆行走,各自奔忙。也有“智者”守株坐享,作自己的買賣。“什麼時候了/還各/走/各”,乍讀是一種“直接呼籲”,實際還是在描摹鐘錶店的各種走姿,只不過可以“跳躍”--引伸出智性的思索罷了。仍然是具象和抽象的邂逅。

          國內曾有一首題為《各人》的詩,流傳頗廣:

 

    我們各人各拿各人的杯子

    我們各人各喝各的茶

    我們微笑相互

    點頭很高雅

    各人說各人的事情

    各人數各人的手指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《鐘錶店》和《各人》有異曲同工之妙!這實在是一種人生窘境--“各顧各”。社會的“私化”傾向或曰趨勢,令人擔憂。“什麼時候了”?是問時間,也是心中的怒吼(仍屬邂逅)!我們的時代應該向前走。

          比較起來,《各人》顯得消沉了一些。而《鐘錶店》是積極的,以其引伸義向前推進,呈現一種動姿,而不是只取防禦的守勢。

          引伸邂逅要注意兩點:一是引伸得當,不要牽強附會;二是避免直露,弄不好就直截了當站出來說話了,此乃大忌。《鐘錶店》於此展現詩人的才華,妙就妙在“似是而非”,恰到好處。它們好像主觀“站了出來”,其實仍是客觀描摹,把界限劃在最難劃的地方。

 

 

6、交叉邂逅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兩種以上形式的交叉構成邂逅。有時,一種形式不易構成邂逅,便以另一種或幾種形式相幫襯,彼此構成另一種邂逅。如《魚》,既有形態,又有引伸,屬於交叉邂逅。

 

    看!這裡又有一條

    兒子似乎記起了

    小時候垂釣的樂趣

    興奮地指著畫面大叫

 

    其實只要肯睜開眼

    你便能看見

    千變萬化的陽光裡

    正有各式各樣的魚

    從花山峭壁的化石上躍下

    從清洌的明江底浮起

    從深不可測的亙古山澗隨著泡泡冒出

    躲過了土紅人尖銳的標槍

    掙脫了命運手中的串繩

    紛紛投入

    這源自神秘東方

    古老的生命之河

    成群結隊或單槍匹馬

    悠悠然地向你游來

    有時侯你甚至可以見到

    躍出畫面的鱗光一閃

    圓形的夢

    便一個接一個盪開……

 

    噓!別作聲

    我清楚地感到

    繃得緊緊的釣絲

    在我心頭

    被重重地扯動了一下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魚,是詩人、畫家的一個共同主題。魚的形態是自由的、靈性的,加以引伸,那是一種靈魂的自由!再加以引伸,那是我們華夏民族亙古既有的一種靈性!

          半坡遺址,史前彩陶紋繪就有陶盆中的魚,相聚而游,沒有水活了五千年!這首詩是寫給畫家周氏兄弟的,他們早年從廣西明江之岸、花山峭壁的古岩畫裡吸取營養及靈感,畫作充滿東方文化的原始神秘色彩。和非馬的詩一樣,牽動(釣絲扯動)心魂的是一種最高人格精神,對靈魂自由的追求!

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 “躍出畫面的鱗光一閃/圓形的夢/便一個接一個盪開……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鱗光,當可讀作“靈光”。理想、憧憬,靈魂自由的追求、祈盼及其實現,均孕育其中。

          詩中有“魚躍”的形態邂逅,“魚躍”的具象和抽象意蘊,都是對自由的追求;又有向東方神秘文化、靈性文化的引伸義,由“魚”及至古岩畫及至史前彩陶紋繪....形態和引伸的交叉邂逅,構成詩的一種更為深邃的社會現實意蘊,從而走入無限和大美之境。

          “重入輕出”概念,是就非馬詩的“社會性”蘊涵提出來的。他寫這種社會現實題材,由於針對性很強,有些還是很重大的社會問題,如果直接出入於詩,就難免乾澀、枯燥乏味和直露,也很難免作者直接“站出來”說話。於是,詩人非馬就要求自己寫得巧妙一點,不是一般地使用技巧,而是追求“最高技巧乃無技巧”,不露技巧痕跡。非是“列御寇之射”,而是“伯昏無人之射”(見《莊子 田子方》)。伯昏無人之射是“無心為射”,大技巧,大美:“上窺青天,下潛黃泉,揮斥八極,神色不變”。列御寇之射,還停留於“有心為射”的小技巧階段。“重入輕出”是社會題材自然出,形態上、外象上見不出“社會”,社會現實意蘊深邃地隱涵於自然物象、客觀外象之中,不露痕跡。因此是“輕出”。“重入輕出”避免了“有心為射”,而進入“無心為射”。“無心為射”並非“無心”,是看不出在用心。“輕出”,由自然具象出,形似無心。

          現在看來,“重入輕出”是詩寫社會現實題材的一條必經之路。當然,也並非唯一的路。這裡列舉六種邂逅途徑,也並非局限於此,還有其他各種邂逅方式,僅僅是舉例罷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 詩人可以各有自己的創造。

          詩應該創造“大美”,“重入輕出”藝術或能為之。

 

  

注:

①《非馬集》第5051頁,三聯書店香港分店198412月版,下同。

②楊傑美評語,見《非馬作品合評》,非馬詩集《非馬集》第81頁。

③《論非馬的三首詩》,《非馬集》第64頁。

④《非馬作品合評》,《非馬集》第7682頁。

⑤見《歷代詩話》。

⑥《馬克思恩格斯全集》第42卷第95頁。

⑦見拙著《詩的靈性》,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10版。